我和黑夜有個約會
其實,小時候我很害怕黑夜。那時住的是那種木質結構的老屋,點著煤油燈,火苗隨風搖曳,屋子裡燈影綽綽,不時幻化出形態各異的影子照射在地板和屋子的各個角落,加上窗外傳來各種狗吠聲、風聲、野貓叫聲和貓頭鷹的叫聲,我總是不寒而栗。總是央求父母串門的時候能帶上我,但他們只是叫我在家讀書寫作業。也許,從那時開始,我就學會了獨啜孤獨,獨對黑夜裡的種種恐懼。
及至到了部隊後,因為要搞夜間訓練,一個分隊的戰友在深夜裡穿山林,藏田野,不停地開展各種戰術訓練,甚至還可以每人帶上一彈匣的空砲彈,在設定的背景下可以把手中的空砲彈一梭子給打完,在這沉沉的黑夜,看著槍口冒出的火龍,聽著“嗒嗒”的槍聲,聞著瀰漫在夜空中的火藥味,我們覺得就像是剛打了勝仗的戰士,心中充盈著一種保家衛國的自豪感。但最終讓我逐漸消除了對黑夜的恐懼的還是一門叫“軍事地形學”的訓練科目。那時,我們的教練總是把按圖行進和找點設在一些亂墳崗上,給我們坐標後就讓我們自己對照著地圖去把放在某個墳墓上的一張紙條給拿回來,只有拿回來這張紙條才算完成任務。經過反复地訓練,我們熟練掌握了“軍事地形學”這項訓練科目,也鍛煉了我們的膽量,明白了這個世上是沒有“鬼”的,只要心中無“鬼”,我心蕩蕩然。
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黑夜的,也許是因為工作使然。每當夜晚,我的思維就開始活躍,思路也變得清晰起來,因此,同事都叫我是“夜貓子”。但我想,更主要的是到了夜里後,沒有了白天的紛擾,我可以更好地集中註意力。在部隊的後來幾年,我一直在從事文字工作,我總是把一些辦公室裡的俗事放在白天做,等到晚上,整個大樓裡空無一人,我就會泡好一杯茶,叨一根煙,找齊資料,寫好提綱,於是,辦公室裡就響起了我雙手敲擊鍵盤的美妙的聲音,等天際浮白,同事們陸續來準備出早操的時候,我已把領導交待要寫的材料打印裝訂好放在了他的案頭。如果是緊急的材料,半夜三更把我叫醒加班也是常有的事。那時我們的辦公樓就在海邊,每當我寫好一篇材料,我總是喜歡站在窗邊,抽煙,喝茶,看看窗外湛藍的大海在夜風里波濤起伏,聽著早歸的漁船發出“噠噠噠噠”的馬達聲劃破夜空,整個大海顯得寂寥而又空闊,耳邊彷彿傳來了“小時候媽媽對我講,大海就是故鄉--”的歌聲,頓時身心輕鬆。
也許是因為內心深處對黑夜有一種無限的親近,一種渴求,一種享受,我像愛一個戀人一個愛上了黑夜。
我喜歡在寂靜的深夜站在窗前看這個城市。此時此刻,什麼也不用想,手裡夾一根煙,看著自己吐出的煙圈裊嬝娜娜地從窗口飄出,消散在茫茫黑夜裡,宛若我的靈魂在夜空裡自由地飛翔;
我喜歡在像今夜一樣雨打窗櫺的夜晚,泡一杯清茶,手捧一卷書,或吟詠“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或誦讀“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我喜歡在夜幕籠罩華燈初上的時刻,沐浴後收拾自己的心情,磨墨鋪毫,或妍美,或雄渾,或古樸,或奇崛,讓自己的心事在黑與白的世界裡填充。
我喜歡夜的寬容。當太陽收起了最後的一抹餘輝,沉沉的夜幕掩蓋了白天的喧囂,街頭閃起了七彩的霓虹燈,歸家心切的旅人行色匆匆地趕回那個溫馨的家;莘莘學子依然在寒窗苦讀;流浪漢在尋找一處“大地為床天作被”的歸宿;小偷象鬼一樣在住宅里穿梭;濃妝豔抹的妓女在街頭朝過往的曖昧者招手;送禮的人怀揣或真或假的“寶物”象特工一樣溜進了某一扇門;白日一本正經的人在酒桌上杯盤狼藉中出賣了良心出賣了我們的土地……。白天就像是黑夜的衣衫,當脫去了白天的喧囂與繁華,黑夜讓我們呈現了真實,回歸了理性,找回了溫馨。黑夜就像上帝的第三隻眼,他的臉上掛著永遠的淡淡的笑容,就像一個慈祥的父親在看著自己的小孩在那裡頑皮的玩耍,絕不作聲,他只是默默地看著。
我喜歡夜的冷雋。黑夜讓人甄別,黑夜讓人選擇,黑夜讓人思考。我喜歡在黝黑的夜裡,點一盞燈,在淡淡的光暈下,讀魯迅,讀莫泊桑,讀巴爾扎克,穿梭在昨天的現實與今天的現實之間。歷史,在黑夜中透著藍色的冷光。在沉沉的黑夜中,我讀懂了魯迅,讀懂了逐漸遠去的一群熱血青年。黑夜,它是公正的,也是無私的。在那鑽木取火、茹毛飲血的時代,它不因我們先祖的希冀而縮短長度;在那四處擴張、窮兵黷武的帝國時代,它不因曾經的繁華而駐足;在那白色恐怖籠罩、淒風苦雨的時代,它不因恐懼而逃之夭夭。在這物我兩忘、唯我獨尊的夜晚,我讀自己,讀史,讀窗外那寂寥而又廣闊的夜空,我霎時明白了愷撒墓誌銘上所說的“即使偉大如愷撒,死後伸在外面的雙手也是空空如也”的含義。在這夜空的蔭護下,一切的名與利,曾經的榮耀與輝煌,彷彿這夜空中的一個個不知名的小星星,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變成一顆流星從夜空中無聲無息地消失。
我喜歡夜的多情。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傳承了多少時而喜悅時而憂傷的千古情愛佳話;“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寄託了多少才子佳人孤高自許、蔑視流俗的心境;“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蘊含著多少羈旅異鄉的旅人那種去國懷鄉的苦心;“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展現了迷離惝恍意象夢幻和對美的一種嚮往和追求……。春夜沉醉,夏夜激情,秋夜喜悅,冬夜溫暖,季節的更迭,歲月的輪迴,從呀呀學語到如今而立之年,世事變幻莫測,不變的是夜的多情與醇厚。除了早生華髮,一個“情”字依然纏繞在我的身上。我愛工作,愛生活;愛親人,愛朋友;我愛這個世界,也愛這個星球上一切可以愛的物與事。因為白日夢,沒有人會嘲笑我在黑夜做夢,不管我的夢有多麼的荒誕不經,有多麼的難以啟齒。
我喜歡夜的悠遠。黑夜就像雲霧朦朧中的一座橋,它串連著昨天、今天和明天。走過這座橋,我們彷彿一腳從現實跨入了那年代久遠的歷史,又從那塵封已久的唐詩宋詞中回到了現實。在這歷史與現實不停的穿梭中,我愛上了這充滿著夢幻色彩的夜。每當月滿西樓,風鈴劃破寂靜的夜,我的耳邊總是響起熟稔而又淒婉的音樂,我等待的心,帶著跳動的節奏,與夜疊合。黑夜像一條靜默的河,在我耳邊“嘶嘶”流過。靜靜地躺在床上,我突然感覺到自己就像這黑夜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分子,彷彿有我,又宛若無我。不知何時,思念,在心頭漸漸滋長,如一朵花在黑夜綻放,舒展在午夜的這抹幽藍,讓我單薄的身影日漸消瘦。我終於明白,傻傻的等候和守望,就為了你那眼眸中的一泓溫柔。